Thursday, August 8, 2013

訪談余政達


2013年3月台灣藝術家余政達受澳門文化局之邀,於塔石藝文館舉辦首次大型個展,趁次機會,余政達邀請台灣獨立策展人周安曼,一同參與展覽製作及討論,希望透過緊密的策展合作產生更深入的對談與討論。


觀看余政達的作品,常可以在其中找到一種熟悉的親密感,來自年輕世代面對世界時一種詼諧和無釐頭的誠實寫徵;從語言,或者聲音為出發,是我們多數在面對陌生文化時最直白的破冰手段,它的簡易和不繁複為日常生活的溝通鋪設了訊息傳送的軌道。余政達一直對語言在文化差異中產生的不精準落差感到興趣,這種斷裂帶出的身份、權利、再製與轉譯,透過一貫「預演」式的身體表演和語言複誦,呈現出現實生活中編排好的一種情境製造。由澳門文化局舉辦的「城市預演-余政達作品展」,展出藝術家2008至2013年間於各國駐地創作的作品。從台北、日本青森、奧克蘭、威靈頓到澳門,透過幽默、詼諧的語言介入,呈現外來者在面對異文化時可能產生的介入和敘說。


周:這次展覽收錄你近幾年駐村時的創作,很好奇每次到一個陌生的城市最先吸引你的是什麼?最能激起你感興趣的是什麼?

余:我好像會先去逛逛市區吧!感受一下城市街道的氣氛與人的性格,透過都市間不同氛圍,找到一些特殊的不同之處。文化歷史上需要深入研究的差異不是我能立刻感受到的,因此我反而會轉向日常生活裡最直接觸碰到的「溝通」,也就是語言對話,感受語言溝通上因為差異而帶來的荒謬感,進而變成我創作的靈感。


周:為什麼特別使用「語言」作為創作元素?

余:我覺得一部分也許和個性有關,我喜歡與人交往、接觸,「語言」是過程中所使用的工具,即便我無法說完美的英文,常有文法和句子結構轉換間的落差,但這並不會阻止我繼續與人溝通。其實在不同語言間,存在著某種神秘感,像是我們總愛學習不同語言的「我愛你」,我覺得這短短的學習過程非常迷人,我們專心模擬著無法在腦中產生脈絡的幾個音節,別人也像在教導小孩子般聆聽你發出相似聲音的那個時刻,這樣的學習擬仿很有趣,似乎也成為我這部份作品的脈絡模型。對我來說,語言與文字像是一種訊息狀態,它有速度、流通界面甚至背後的權力關係,它的形式進入不同界面後會進行轉換,不論是音調,結構或頻率,將重新組構。所以我覺得訊息的轉換是為了達到某種溝通的過程。


周:我常想,尤其針對你後來駐村的幾件作品,一名藝術家為了保持敏銳度,是否需要讓自己免於被一種狀態或形式洗腦。譬如你征服這個語言,因為你對它的完全陌生,反而讓你很容易跳開原來的知識範圍去找到一些縫隙。會不會因為這個原因,你多次使用語言作為媒介,因為相對於其他已經有既定知識脈絡的文化形式,語言並不會因為你的生活經驗累積而突然了解,因為語言是需要透過學習的。


余:我早期在台北的創作像是《附身【聲】者》系列,是以我的母語來組織我與被拍攝者之間的關係,透過像是傳話的遊戲,來模擬我說話過程。這時誰擁有語言的閱讀權利、誰來進行翻譯,就會變得有趣,有參雜權力甚至政治關係的想像在裡面。而在我短期駐村期間,置身於另一個語言系統下,我就是一個外來者,這樣的主客體轉移便好像你剛所說的縫隙,我從中去思考自我與閱讀的他者(當地民眾)之間的位置,我如何在異地和這個語言進行試探(approach)?如何模擬那個狀態?


周:因為你覺得語言這時是最適合用來傳達你對外地文化的疏離,因為它有一種簡易的介入,也就是剛剛說的縫隙,透過縫隙來找到你當下與陌生城市的一種知識對照。

余:對,也可以說我利用語言在不同文化游移(shift),游走在地和外地間,並倒置原來的主客體關係。這次個展挑選的作品也都暗喻這種在不同城市裡我因地制宜的方式,像《歌唱練習:日本歌》是演唱80、90年代翻唱日本曲調而來的台灣流行歌,對於完全不會說日文的我,要在戶外完整演唱,事前的工作就是如何一步步將日文翻成英文,之後再以我自己系統化的中文拼音邏輯來翻譯英文,雖然這很像小學生在學外語時用拼音的方式,但這就是試探(approach)的過程!之前在青森展出時,有一個護士說她很享受看我唱歌的過程,有趣之處在於很接近但又不完全正確(it’s close, but not correct!)。我知道運用語言是冒險的,因為我必須考慮受眾帶來的反應,但駐村就是在磨合這樣的關係,至少我的游移與她的知識對照在當下的時空成立了。


周:為什麼你的作品中,常以自己作為主動介入的角色,而不會另找演員?

余:這些以我為主角的錄像中,扮演的是一個有表演慾卻又與脈絡脫節的角色,透過演出的過程,露出訊息在身體裡穿梭與轉譯的馬腳,也就是說我就像是這個轉譯活動的發生地。我沒有扮演任何角色,唯一能辨別的是我是一個亞洲人、一位藝術家,當然這是基於作品被展示出的邏輯而言。這個角色是出現在虛擬的關係結構裡,是被對應出來的角色,但似乎也不具有真實的存在。另外是我也十分著迷即興的演出,如同語言發生轉譯的時刻就是在日常生活裡,這跟找專業演員完全不同,這部份的作品著重在呈現不完美的練習狀態,也略帶Youtube影片的特質——即時、即刻,也產生更多與觀眾間的心理互動。


周:所以回到澳門這次的個展,我們一開始選定兩個關鍵字:寓言、預演。因為你的作品常以自身形象出現,讓觀眾不知如何去定義這樣模糊的角色,是藝術家本人,還是在扮演什麼角色?所以展覽裡某部分我們想呈現似假亂真的關係,你與城市、語言或影片中對象建立的關係,它不是編排好的劇碼,這種模糊其實類似一種預演的狀態。我想這邏輯也反映了我們選擇綠色為展場顏色的原因。

余:整個空間的綠色試圖在營造綠幕的效果,綠幕就是一個為了可後製再加上其他特殊效果的布景,它是一個影像上的過渡空間,通常會被Key掉,當它變成真實的展牆空間時就顯得有趣。這次澳門的展場不是一般傳統美術館空間,而是一個古蹟,這樣的做法迴避了錄像展覽使用黑灰白來降低空間的感覺,把空間當成一個概念的延伸是回應這次展覽從主題和作品的選擇上都與城市場景有關的想法。


周:我覺得這嘗試是有趣的,因為也許只有在藝術家的個展時才有機會做不同實驗。澳門的新作是放置在展覽最後一間的費雪曼,它反而使用整面的紅牆,這和前面的綠有什麼含義上的對應或區隔嗎?

余:塔石藝文館的空間裡因為中間有一個階梯,把展場切成了上下兩個區塊,因此將《梁美蘭和艾蜜莉蘇》這件討論語言在新住民身上痕跡的作品放在中間,選用偏灰的紅棕色來做區隔,分野城市場景的概念,並與澳門新作《費雪曼》做銜接。《費雪曼》選擇紅色一來是跟作品有關,它採用敘事體來講述一個販售欲望的夢想,企圖營造較富麗的質感;再來,對比樓下(綠色牆面)的作品反而帶有漸進式的內外邏輯。


周:你剛提到一個很有趣的部分是這些作品的佈置排序,除了我們在顏色上的區隔外,還有一個是你身份的轉換。如果我們大致分類,前面綠色區域的作品乃你以自身作為語言傳遞的角色,紅色區域則透過他者來交替這個傳遞的身份;特別是澳門的作品,你選擇了別於以往的方式,找演員來作為主動說話的角色,你怎麼看待這樣作品形式上的轉變?

余:之前幾件作品的演出都是比較即時性的,用不同語言間的差異作為作品的施力點,但在澳門的新作,方式上有所轉換,我們決定以寫好的劇本和虛構情景來作為故事的編排,但你看到的演員其實也不是專業演員,而是一個有從商經驗的素人。


周:你覺得是不是因為澳門的作品無法直接套用以前的模式,也就是語言上明顯感受到的落差?

余:的確,所以我必須重新尋找澳門對我而言的「落差」在哪?如果不是語言,會是什麼。後來其實發現對我而言最明顯是外觀上的衝擊,那些娛樂事業帶來的奇觀。但這些奇觀並不見得僅只屬於澳門的狀態,就像台灣未來在馬祖也要興建的娛樂版圖,這些都是新自由主義下隨處可見的一種經濟奇觀,一種共同分享的在地全球經驗。這樣直接碰觸一些議題的創作方式,對於現地製作作品來說是一種挑戰,我們如何透過別人的文化來參照大家共有面臨的處境,又不會生產出只站在外人的角色來感受在地的觀點。我們必須很小心地找到切入點,如何不武斷的陳述,因為當對在地脈絡不完全了解時,會很容易形成一個怪異和突兀的介入,這反而會變的過於莽撞,希望可以反應的議題或傳遞訊息的力道會受到影響。


周:我想當初為了避免太直白的陳述,我們利用25張不同大小的照片輸出,層層排列的方式,試圖模糊太過強調獨特、單一的感覺,卻反而呈現了海市蜃樓的奇觀,晃眼即過的急速。這在某種程度上,很類似我們後來感受到的澳門或甚至任何城市在資本殖民下一種爆炸式的產物。

余:攝影的部分想捕捉的是門的意象,希望能拍攝澳門大大小小的娛樂場所入口,並特別選擇半夜來拍攝,是為了去除人聲鼎沸和任何的聲光效果,像是一扇扇不帶感情的紀念碑,冷調與奇觀式的展示這些門,這些進入欲望的關口。而在影片中找來我一位外國朋友擔任演員,他並不是專業的演員,但擁有西方商業人士的形象;他在我們設定好的三色場景中穿梭,用類似直銷的方式跟觀眾推銷一個夢想,有時候會插入激情渲染的配樂,暗示一種帶有反諷內涵的立場。

周:為什麼特定是西方人?

余:我覺得這裡面必須呈現一個很刻板的權利位階,這是一種無法被磨滅的殖民心態。我希望表達一種魅惑的心態,他要你一起加入這個夢想事業,如果使用的是東方人的形象,那個權利位置好像就不那麼不平衡了,西方人所帶來的疏離感和神化,在這件作品來說我覺得是比較符合的。有趣的是,我們在後製時用了粵語配音,好像那個神化的距離更遠了。我認為這裡面的轉化,又重新組構了與觀看的人之間的權利關係。



[本文收錄於「城市預演-余政達作品展」專輯中]


Thursday, April 11, 2013

澳門老闆和我說:「卸卸」——余政達的語言情境製造



一天忙完佈展後,我和余政達來到飯店附近一間港式餐廳用餐,餐廳老闆喜歡站在門口大聲嚷嚷,吆喝著顧客上門。在澳門,多數店家會從口音分辯你是打台灣還是內地來的。那日,用完了餐,老闆找零時和我說了聲:「卸卸」,標準的台灣國語把我和余政達嚇了一跳,我問政達:「老闆以為台灣來的都說台灣國語嗎?」


語言或聲音的落差是我們多數在面對陌生文化時最直白的破冰手段,它的簡易和不繁複為日常生活的溝通鋪設了訊息傳送的軌道。余政達一直對語言在文化差異上扮演的媒介感到興趣,他視為一種資訊的傳達,而在這過程中產生的雜訊或錯誤解讀,時常帶出了人與人之間身份或權利關係的流動。由澳門特別行政區政府文化局主辦的「城市預演-余政達作品展」,展出了藝術家2008至2013年於各國駐地創作的作品;從台北、日本青森、奧克蘭、威靈頓到澳門,透過語言間的落差呈現藝術家作為一名外來者在面對異文化時可能產生的介入與敘說。

余政達早期的《附身【聲】者》(2008)系列,以母語組織他與被拍攝者之間的關係,這時誰擁有語言的閱讀權利,誰進行翻譯,便參雜了權力甚至政治關係的想像在其中。但相對於駐村期間,置身於另一個語言系統下,主客體的轉移則轉變成了這中間的縫隙,必須重新思考自我與閱讀的他者(當地民眾)之間的位置,如何在異地和這個語言進行試探?如何模擬狀態?這也說明了在《城市的導覽練習:奧克蘭》(2011)之後,余政達開始將自己拋到影像前面,成了轉譯活動的發生地;使用即興扮演又與脈絡脫節的角色,在虛構的關係結構裡營造一個被對應出來的身份。因此一種環繞「預演式」的游移,成了余政達作品中特殊的言說語彙。

一改以往即時、採用語言間的差異作為施力點的制作方式,澳門的新作《費雪曼》(2013)則以寫好的劇本和虛構情景來作為故事編排;以外觀的衝擊為出發,歸結出一個不只屬澳門,卻是新自由主義下隨處可見的經濟奇觀:資本殖民下的爆炸式產物。展場上一邊是25張層層相疊的影像輸出,利用半夜拍攝澳門的娛樂場入口,去除人聲鼎沸和其他聲光效果,冷調、奇觀式地展示這些門的意象——一個進入欲望的關口。另一頭的影片則是一名西裝筆挺的西方人士,配著突兀的粵語,以直銷口吻,振振有詞地向觀眾販售一個華而不實的夢想事業。余政達說他想表達的是一種魅惑心態,西方人代表的疏離和神化象徵刻板的權利位階和一種無法磨滅的殖民心態,而儘管在配上粵語後,更拉遠並重新組構了藝術家與觀眾之間的距離及權利關係。

過去五年,余政達透過自身身份的轉換,不斷試驗在游移狀態下溝通距離的遠近,並透過不同文化來參照大家所共同面臨的處境,試圖在不莽撞書寫他人的歷史下,尋找一個重新言說的頻率。

《本文刊登於今藝術2013年5月248期》





Tuesday, January 8, 2013

兩年

兩年要結束了!


當告訴身邊的朋友時,他們總帶著一種「終於」的口吻恭喜我,而我會開玩笑說:不求什麼,「善終」就好。這看似消極的回答卻著實說明了兩年來的心情。

「兩年」有著一個複雜的組合,它挑戰許多一般對於展覽計劃的想像: 它設定了一個尷尬的時間長度。 它在大家仍處於關係蜜月期時就綁架了彼此。 它在還沒開始前便承襲了一屆雙年展的所有正面與負面評價。 它轉換了時間和空間對於一個展覽的定義。 因此,很顯然地,它天生帶著一種怪異的體質,成敗與否似乎本來就不是有趣之處,更多的是好奇這群人如何不信邪地走過兩年。

饒加恩對於兩年計劃有一個十分浪漫的解釋:「很像兩年前一見鍾情後的短暫熱戀,接下來的兩年遠距曖昧,最後不得不面對分手。」

「兩年」是一個關於「關係」的計劃,與夥伴、藝術家、助理、合作團體、贊助單位、觀眾、時間與自己。關係的建立需要一些傻勁和執著,關係的維持則需要歷經痛處與反覆的自我對話去釐清、發洩、提醒、說服。因此,這項藝術計劃挾帶了許多個人情感及每個人對關係的不同想像與期望,到最後已經很難客觀地看待其發展及分析每個細節。所以我們能做的,只是誠實說出它的過程,給這段關係一個出口和一個「善終」的機會。

「兩年」的10件計劃中有3件延續其TB10的概念,在兩年期間持續研究、累積;另外7件則歷經多次討論和執行上的各種變化,發展出現在的結果。與一般展覽計劃不同的是,兩年的經費是在邊走邊發展的情形下於最後半年才有了現在的規模,但仍不足實現每件作品的完整性。因此在不斷變動和無法預期之下,必須保持一定的彈性與機動;尤其對藝術家而言,因為在兩年雛形建立時,大家便明白要從雙年展豐富資源的環境突然轉換到除了勞力,其他幾乎零支援的情況下,每個人的參與和付出(commitment)絕對是影響最後結果的重要因素。這時的關係建立在這群人對彼此的信任,但信任是何等脆弱的依賴,它是最無法客觀衡量的一種關係;因為稍有雷池,也就是情感上的誤解,那麼被背叛的怨懟就成了摧毀一切的未爆彈。

所以你何等慶幸在計劃中能擁有像白雙全這樣的藝術家,他在每次我們email的結語都會寫上「順心而為」,以一貫溫柔好人的姿態安慰彼此這個看似荒謬的計劃。

2012年11月我參與了一場在曼谷的座談會,席間泰國藝術家Sakarin Krue-On分享他在2007年文件大展邀請民眾參與的一項耕種計劃。他特別解釋因為水稻的收成需要一定時間的累積,因此參與者的加入乃採階段性分次,如此一來,每組人便可在從容的時間內愉悅地的投入計劃,並讓接下來加入的群眾因看到已收成的結果而獲得激勵。這樣聰明的勞力分散,避免了挑戰人在長時間下耐心和毅力的臨界。兩年一些計劃的執行需要密切與在地團體合作,這是另一層關係的建立與維持,長時間的投入先決條件是一個「共識」的產生;意識的養成並非一蹴而成,觀念的磨合更需要衝破語言的障礙以及體認對基本藝術美學的理解差異。

當代藝術的廣度和實踐,只有在跨出原本的圈圈時才看見了它的局限;不同職業領域的思維影響著每一次尋求異業合作時最大的挑戰。一個巨大的斷層阻隔著藝術創作者和觀賞/參與者之間的距離,你要如何去說?如何去轉譯?如何將複雜的思維植入對方的腦袋,並希望他也喜歡和贊同你的想法。這不是一個平等的關係,這在我們主動出擊前便已經預設了目標;但為了達成目的,藝術家和策展人勢必得稍稍退回底線,拉出一個彈性的範圍,以維持關係的長久和目的的實現。然而很多時候,就在這範圍的圈劃下,涉入者的位置被錯放了,好像一場精心規劃的晚宴,卻在主人、賓客和廚師對料理的不同喜好下,不歡而散。

兩年便在這樣複雜的挑戰和元素組成中完成了5件作品、1件停留原點、2件持續發展以及2件未完成。我一直走到了最後才慢慢看清兩年的本質,也回頭思索TB10是一個什麼樣的雙年展。2010年台北雙年展面對了許多批評與指教,它所受到的關注和討論,與其他幾屆相比確實少了很多。對於一樣辛苦製作十一個月的我們而言,在當時很難客觀和冷靜的反思其中種種問題,但因為兩年的接踵,我們被迫一塊塊拼湊回被遺忘的碎片。

對我而言,TB10其中一個遺憾的部分是遺失了說話的頻道,建立對斷裂的藝術史、時間、空間、觀眾等等的說話關係,但是這些部分卻在兩年計劃結尾的今天有了一個論說的完整;兩年將TB10提出大膽和實驗性的架構做了延續及驗證, 它以自身產出的作品來回頭檢視藝術創作和機制的盲點,挑戰空間與時間的界線,反向操作「展覽」組成的基本條件,回頭來看,這些反而讓最初TB10的論述顯得更加紮實、有力!

兩年也許不見得是個符合經濟效益的計劃,它有很多執行上的缺失,但於公,我們完成了一開始的承諾;於私,它讓我重新定義什麼是策展,什麼是關係的建立,而這一切看似莫名其妙的發展卻又有點的浪漫地只因為最初的一個甜蜜契約。

這兩年沒有其他兩位策展人和5位同事前前後後的陪伴,我不會堅持到最後,沒有德國文化中心和2012台北雙年展的支持,今天我們不會坐在這裡;沒有10位藝術家的情義相挺和永遠聰明的提案,我也絕對不會到現在還保有對藝術的熱情!

兩年!它真的好累,但很值得! 謝謝Tirdad、宏璋;謝謝峰瑞、杏柔、佳蓉、明憲、鈞耀;謝謝Markus, Anselm;謝謝Chris, Lara, Mario, 晉華, 雙全, 加恩, Claude, Michael, Christian and Olivia.

專訪2012台北雙年展策展人-Anselm Franke



FC:   我常常很好奇策展人在展覽結束,歷經一些混亂後的感受如何?雙年展開展已經將近2個多月,你有什麼感想嗎?會不會反覆思考每個細節或做的決定?


AF:   我想一個人必須先經過一陣小小的低潮之後才能反覆思忖!我其實不太回頭質疑曾做過的決定,但是,的確!我試著概括重述最後的結果,而我認為這個雙年展在某種程度上有達到一種「完整性」。我對自己本身或所有參與展覽的人所作的決定沒有感到一絲遺憾,在我們可以掌握的條件下,我認為大家都盡了全力!


FC:   每年雙年展開展後大家最熱衷的討論就是是否夠在地化,當然這必須從很多層面來分析,制度上、執行上甚至論述上,你覺得身為一個國際策展人包括這11個月來,你南北來往不下數十次的田野調查,開展後還是得很無情地面對檢視,你覺得到底該以什麼樣的方法來面對這個問題?尤其這次你是獨自策劃整個展覽。

AF:  把當今藝術放在殖民歷史的前提下來看時,這類討論對於「國際化」之構成的問題,提出了某種程度的辯護,但卻也反應出一個嚴重的缺陷。所謂「在地」的本質並不存在,所有事情都錯綜複雜地交織在國際的脈絡下,即使是非常微不足道的狀態。所以,真正需要探討的是:我們如何將事實反映出來?面對這樣的現實,我們的著力點為何?這是一個很嚴肅的問題。
對我而言,一個雙年展的基本體質應建立於在地訴求上,再從中淬煉昇華,一個僅以在地性為策展指標的雙年展注定是失敗的,它會變得無關緊要。這是形式上的組織原理,我不認為我們能改變,但必須好好利用它,找出一個正面的、有建設性的態度,不然我們乾脆直接放棄或漠視雙年展的存在。我認為雙年展的形式大有其可取之處,完全是因為它具有全球性的訴求,這是依循過去「世界展覽會」(world exhibition)傳統:「世界」是如何被觀看?這是個關鍵的提問,同時也是個麻煩的問題,但卻是一個值得我們投身而入的難題,因為也許我們會發現自己和某種經驗或狀態是相連接的,而這正是一切改變的基礎。

另一個思考的層面是在地認知(local sensibility) ,這便涉及發言者談話的方式、對象,和共享的內容。這種認知充斥在我們四周,而這和一個人身處的環境及成長背景有極大的關聯。對我而言這與歷史,或更精準點說,歷史經驗,有絕對相等的關係;這種歷史經驗指的是成就一個主體經驗的模式(a mode of subjectivation)。因此,如果你不想從此被孤立的話,你所能做的,而同時也是傳統上藝術家在做的,就是適時地說出:歷史是共享的,它不是我們的,或「此地專屬」的。這種邏輯可以幫助我們避免落入分崩離析的狀態;藝術讓分歧的歷史經驗和主觀性得以彼此對話,找尋共識。

回到台北雙年展,基於全面性的考量,我沒有和本地的台灣策展人合作,這裡的考量指的是現實條件,便是要在十一個月內和一位從不認識的人共同完成一項任務:有些人很善於這樣的工作模式,但我不是。我時常與人合作,但前提是,必須有足夠的時間來建立扎實的基礎。因此我選擇直接和台灣藝術家合作,因為這樣我們才能互相改變、影響。我喜歡策劃的展覽形式不太允許因為時間的不足而作出太多的妥協或產生歧異。


FC:  今年的策展模式與往年都不同,在沒有本地策展人的協同下,你覺得優缺點是什麼?對之後台北雙年展的架構模式有什麼建議?

AF:  這取決於個人和計劃本身,我不傾向設定什麼遊戲規則。我想我會同時評估台灣及非台灣策展人的提案,來決定何者是能在國際對話上提出最大膽同時又貼近台灣脈絡的計劃。如果台灣策展人希望選擇一名不同國籍的工作夥伴,或由國際策展人來搭配台灣策展人,那就應該如此,但這絕對應該是自願性的選擇。對我而言,每個人的工作模式各有不同。


FC:  展覽裡採用了很多文件、敘事,讓展覽變成理論、理論變成展覽,你將策展人的位置放的很前面,有點像是參展藝術家的一員。這是你一貫的方式嗎?為什麼選擇在台北以這樣的方式介入?

AF:  是的,這是我一貫的策展方式,但這次只有應用在微型博物館上一些重點性的穿針引線,當然還有在整體展覽的規劃上。讓我舉個例子給你聽,台灣枯木蝶在《跨越博物館》裡具現的「模擬」概念是關鍵,它代表著邊界的跨越。如果我們認同怪獸的定義為混種(hybrid)--一個應當被清楚劃分卻定義模糊的混合物--那麼枯木蝶這看似植物的昆蟲也就象徵著一個怪獸的形象。怪獸通常是半人半獸,或人類和機器的合體,好比科學怪人,怪獸讓我們意識到該去捍衛這些我們視為常規的邊界。所以枯木蝶這個生物的存在正告訴我們,一旦對清楚定義的分界深信不疑,那麼,「我們」才是逐漸成為那怪獸的一方。我們幻想著純粹和分界是成立的,而因此塑造了那些跨越分界的怪獸。但在現實生活裡,沒有什麼事物是存在分界地帶的,這就是我們要傳達的訊息,如此觀念的改變是這次展覽一個非常重要的部分。這個展覽告訴我們怪獸是一種辯證的意象,我們必須將自身和這個世界去怪獸化。跨越不是例外,而是規則;真正的例外是我們這些看到怪獸形象的人。

在枯木蝶的展示之後,在展場左邊是喬治‧撒瑪納札(George Psalmanadazaar),另一個關於邊界跨越的精采案例;而右邊則進入陳瀅如和洪子健的《透納檔案》(the Turner Archives),隨著這兩位藝術家跨進了白人優越主義的歧視觀點。這些種族歧視者完美代表了那些相信純粹主義的人心中的怪獸性,他們視身邊的人(這裡指其他有色人種)為怪獸,準備替他們進行最後處決。這類種族歧視和思維不僅存在白人社會裡,也同時可在華人世界中看到雷同的情況。


FC:  關於古董級垃圾研發公司,許多人把葉偉立的計劃和其他微型博物館混淆,這當然主要來自第一眼規模上的相似度,你是怎麼看待葉偉立作品在過程中的發展。

AF:  對我而言這是一段非常美麗的發展,沒錯,它的確有些不同,但同時也十分切合雙年展的流動。整個過程是非常驚人的,我從沒想到最後會是力量如此強大的一間展區,有那麼多人加入葉偉立指導的「公司」。毋庸置疑地,最後的結果是很棒的,整個陳列非常可觀而且協調。它象徵著一個社會運作的高度複雜性,尤其反應了台灣社會中的邊緣性和價值;它複雜地投射出我們緊密生活的世界,以及那些與之相互依附和共存的物件與東西。


FC:  這次雙年展你採用很多華文作家的作品為靈感來源,在The Museum of the Monster that is History裡面也看到很多作家的書籍,除了王德威、魯迅還有沈從文等,但其實他們作品的時代氛圍並不能代表台灣,既然整個展覽論述是從一個文學作品出發,感覺好像就台灣文學的部分可以有更多延伸,你覺得這部分的遺失是什麼?

AF:  姜貴的《今檮杌傳》有收錄在展場陳列中,他是王德威常談及的重要台灣作家,其他也有很多關於台灣的相關文件。在我和洪子健策劃的微型博物館中本來還有其他的參考資料,但我們後來決定不展示出來,因為它們對台灣觀眾來說性質太相近和雷同;我們希望讓歷史的呈現看起來既熟悉又陌生,如此一來便能觸發更多問題。


FC:  很多當代藝術雙年展都試圖對美術館的展覽機制提出策略上或論述上的批判,08年將展場延伸到館外,10年更進一步提出體制批判,但今年你選擇以博物館作為討論歷史的媒介,策劃了許多不同的微型博物館,反而將展覽包裹在整個機構裡面,可以談談這樣策展方式的選擇嗎?

AF:  批判本身存在一種供需關係,而且已逐漸邁向體制化。我認為,單純地套用體制化批判的手法在今日已不可行,尤其當它已經變成一種類型,而政府部會傳達出的思維是這種類型裡很重要的成分,這在悠久的中國文化上占有不容忽略的歷史位置(這在展覽中有部分資料的展示);即使道家思想所提出的冥界,也存在著分層管理的組織架構。

我試圖平行來談官方治理的「經濟」體制傳統與秩序系統,也就是分類和現代性的載體;而美術館便是代表這種分類方法的一部份,其他包括科學,還有像是監獄或人口普查這類的紀律制度。2012台北雙年展帶你進入一個異世界,它反映了建構起現代社會的種種暴力,這些暴力常常是為了讓世事萬物符合一些分類原則而存在;所以,為了傳達這類訊息,就必須讓事物在分類系統內仍有發言的能力,能夠越過內在而外顯,好比一隻拒絕停留在乾燥的標本狀態的枯木蝶,蛻變而成新的生命。在我們的展覽裡也許代表著:物件從微型博物館的陳列台座上發聲;不同博物館訴說著不同記憶,這個記憶所關心的是當下,當下具有的蛻變力量。


FC:  這屆雙年展在平面和展場設計上特別做了概念上的整合,其實之前幾屆也都有程度上的概念發展,但卻常常被忽略,這次特別突現它的重要性,為什麼會有怎樣的想法?你覺得圖像和空間設計在這次展覽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AF:  設計是絕對重要的元素,一個展覽通常含括了不同的面向,但終究是一個展場,一個立體意像,同時也是一篇論述或一個觀點,而這些所有的元素必須相輔相成,彼此關聯。我認為展覽是一個讓所有事物、細節產生意義的地方,如果我們用心聆聽,就不會錯過它要表達的,如果展覽中的元素無法成功傳達出什麼概念,那就是無效的,不是嗎?


FC:  最後,你如何形容這次的台灣經驗?

AF:  台灣是個自成一格的世界,同時包容了更多的世界,它有太多的面向;這塊美麗的地方有著敏感的社會體質,努力從殖民和帝國的陰影中探索出自己的語彙。






Monday, August 6, 2012

很少人願意在數位的時代付出陷入愛河的代價[1]- 第13屆卡塞爾文件大展的矛盾歷史敘述



在一切還未開始前,第13屆卡塞爾文件大展圍繞著許多不甚正面的消息,包括策展人過於自我宣傳,與當地藝術家的口水戰等,而就在大家議論紛紛對展覽保持諸多疑慮時,隨著開幕日的到來,所有疑惑也就在整個團隊端出一場極其豐盛的饗宴下,滿足了饕客挑剔的味口,Modern Painters雜誌甚至以前所未見的標題《為什麼策展人Carolyn Christov-Bakargiev的文件展可能是21世紀最重要的展覽?》(Why Curator Carolyn Christov-Bakargiev’s Documenta May Be the Most Important Exhibition of the 21st Century)[2]來評論此屆文件大展。


第13屆卡塞爾文件大展在一個複雜的展覽結構下,如蜘蛛佈網般延伸出多條綿密網絡,100個展覽日子,將近200位參展藝術家,7大展區,光是Karlsaue Park就有40多件作品;每天的影片放映、表演、演講、座談會、研討會、工作坊,還加上平行於喀布爾、班夫(加拿大中西部)和開羅三個城市的衛星展覽,如此繁複的系統和偌大的作品分佈,卻仍意外且清楚地勾勒出策展人Christov-Bakargiev協調一致的展覽脈絡:對於人類身處(in)和與其他生物共存(with)在現今世界的關係。

第13屆卡塞爾文件大展討論的不是「誰」在思考,而是「什麼」在思考,這首先必須認知非人類生物(nonhuman)所擁有的自主性和主權,因為Christov-Bakargiev相信從人類如何對待不同形態生命的方式,可以了解人類對待自己(包括大屠殺和戰爭)[3],進而透過對照歷史,批判並理解「現代」是如何被建構。Christov-Bakargiev認為現今社會裡現實不斷被挑戰,內在與外在的界線已漸模糊,人類因為失去歸屬感而產生對社會與現實的冷漠和抽離[4]。我們試圖透過歷史來反觀現在,但卻發現不論歷史如何不斷重複,我們都無法將其視為延續未來的借鏡,因為歷史已經無法被定義為一個過去時態,它在時間上成為一個流動的意識,藉由虛構的分身遊走於現代和未來之間而產生新的形式,變成一連串的 「瞬間」(moment)。 第13屆卡塞爾文件大展便試圖透過這些「瞬間」,包括創傷的瞬間、轉捩點的瞬間、意外的瞬間、災難的瞬間、危機的瞬間和事件的瞬間來重建歷史或提出另一種可能性的展現。因此,為了理解現在,我們必須回頭和過去對話。數位科技的發展給了重新演繹歷史一個便利卻又危險的機會,當所有資訊得以被建檔和存取時,儲存的歷史和過去將影響我們對記憶的建立,因為即使將所有過去發生的事實放在眼前,我們還是無法了解事情的全貌。虛構的想像串起所有矛盾的片段成為一個事件,真實的意義被凝結了,而片段卻無限放大成了意識。

在這樣的脈絡下,Christov-Bakargiev提出許多矛盾、似是而非的觀點:參與v.s退出、比鄰v.s疏遠、瓦解v.s重建、取得v.s不可取得,以考古學的觀點和隨時可抽離的姿態來審視/回看(backward gaze)不同文化近程的演進。「100份筆記-100種思維」(100 Notes - 100 Thoughts)便是「回看」研究中透過圖繪、書寫方式的一種記憶建構過程。這個開始於2011年的出版計劃,為100本不同尺寸裝訂而成的短篇作品,包括藝術、科學、哲學、心理學、人類學、經濟與政治理論、語言、文學、詩歌等不同領域的研究,替第13屆卡塞爾文件大展開闢了另一個空間和持續發聲的路徑。

《大腦中樞的展覽概念縮影》

在主展館Friedrichsplatz後方的半圓形空間裡,策展人稱之為《大腦》(The Brain),顧名思義象徵著立處整個展覽的大腦中樞位置,裡面放置了匯集全展概念的縮影。其中包括8個來自西元前2500年至1500年間的大夏公主陶俑、美國攝影師Man Ray的繆斯Lee Miller所拍攝希特勒最後居住公寓裡的系列作品、義大利藝術家Giorgio Morandi的花瓶油畫、美國藝術家Sam Durant的當代雕塑,上面寫著:「靈感茁生於行動,非反之亦然」(Ideas spring from deeds and not the other way around)。這些古代與當代藝術並置的對話,闡述著整個文件展所討論的人類與物件之間的關係與想像,並探索個體與物件繁複的歷史和轉換的本質意義。

《歷史與現實的作品敘述》

位於Neue Galerie展館的斯洛伐克藝術家Roman Ondák以一種十分輕巧、詼諧的方式展出一系列攝影作品 Observations(1995-2011)。Observations 是120張由書上剪貼下來的照片,配上文字說明,組成72幅作品。Ondák花了16年的時間收集這些文字照片,描述個人與群體間一種經意或不經意下語彙間的關係與交流,包括一種肢體語言、精神反射、瞬間產生的直覺到心靈遺留的狀態。2至3張照片為一組,好像鏡子般互相投射,影像中人物的動作、手勢、眼神與簡潔的文字產生十分有趣的對話和呼應,捕捉到一種細微的心理狀態,但卻又是日常生活中簡單、平凡的行為。Ondák以精準,看似毫不費力的方式提供觀眾的並非一個替代或另類的現實生活,而是可多方觀看與詮釋現實生活所賦予我們的一個管道。

甫參加2010《台北雙年展》的墨西哥藝術家Mario Garcia Torres延續他長期對歷史/過去藝術事件的研究關注,這次在文件展中他將時間和空間的連結,拉回1971到1977年間義大利觀念藝術家Alighiero Boetti所居住位於喀布爾的One Hotel。1977年Boetti製作了第一件的手工世界地圖 Mappa,這原本是他決定參加第5屆文件大展的作品,最後卻因故改為展出 Lavoro postale (permutazione) (1972)。當Garcia Torres第一次知道One Hotel時便一心希望有朝一日能拜訪此地,然而隨著時間流逝,Boetti的過世、塔利班政權興起到美軍入侵,尋找One Hotel的蹤跡看似漸趨渺茫,Garcia Torres心中默默認為One Hotel早已不存在的事實。於是在2006年,製作了一系列虛構的傳真文件,告知往生的Boetti,2001年年底他曾前往喀布爾,進行一場虛構不存在的想像旅程。旅程中所有編造出來的場景調查,都藉由網路和典藏文件拼湊而成,耗費四年時間,Garcia Torres於2010年完成了一個聲音文件作品 Have You Ever Seen the Snow?。在片段的過去事件整理中,Garcia Torres重建了他未曾參與的歷史與故事,他說:「這個城市的故事、人和建築似乎很容易消失地毫無蹤跡,但有時候,卻也在毫無預警下重現了。」[5]2010年夏天,Garcia Torres終於前往喀布爾拜訪One Hotel的原址並在此短暫居住下來;他重新整理了環境,修補樓層,種植花草,三不五時邀請朋友來訪,聊著One Hotel的故事。在Friedrichsplatz裡,Garcia Torres展出了他近年所有關於One Hotel的作品,並將 Mappa 在41年後帶回了文件大展。

以色列籍藝術家Omer Fast的影像新作 Continuity (2012) 描述一對中年德國夫妻僱用年輕男子扮演他們戰死於阿富汗的兒子,40分鐘的影片分為三個片段,每段故事開始於夫妻前往車站迎接“被僱用”的兒子,隨後回到家裡用餐。夫妻在重複的劇碼裡,反覆面對哀傷和喜悅,隨著劇情發展,母親對於兒子性慾的展現以及超現實的畫面,譬如車子行經到一半,公路上出現了駱駝,以及最後根據Jeff Wall的攝影作品 Dead Troops Talk (1992)(A vision after an ambush of a Red Army patrol, near Moqor, Afghanistan, winter 1986)而打造滿是軍人屍體的場景,都如同驚悚片般令人寒顫。


Christov-Bakargiev在寫給友人的一封信裡提道,她關切間接的能動性(agency)[6],代表一個人如何以藝術家的身份進行創作或以觀眾的身份和他人產生互動。 第13屆卡塞爾文件大展開啓了一個新的思考模式,讓我們藉由自身能動性來重新面對歷史、事實、人性與生活中的矛盾,並跳脫人以類為中心的思維。自上屆2007年文件大展後,人類歷經2008年金融風暴,2009年歐債危機,2010年阿拉伯之春和2011年日本大海嘯,種種災難事件的發生是在提醒人類該更謙卑的省思和認知我們與世界的關係。日前公佈藝術家名單和展覽概念的2012《台北雙年展》,同樣在探討歷史與現代性,如果文件展所引發的效應如此強大,我們何嘗不期待9月開展的台北雙年展能帶給我們更多反思與刺激。



[1] Carolyn Christov-Bakargiev, Letter to a Friend [100 Notes - 100 Thoughts, no. 003], Ostfildern:Hatje Cantz 2011. Available in a print and e-book edition. (...so few people are willing i the digital age to pay the cost of being in a state of love.)
[2] Modern Painters magazine, by Steven Henry Madoff, October issue, http://www.artinfo.com/news/story/811949/why-curator-carolyn-christov-bakargievs-documenta-is-the-most-important-exhibition-of-the-21st-century
[3] Carolyn Christov-Bakargiev, Letter to a Friend [100 Notes - 100 Thoughts, no. 003], Ostfildern:Hatje Cantz 2011. Available in a print and e-book edition.
[4] Carolyn Christov-Bakargiev, Letter to a Friend [100 Notes - 100 Thoughts, no. 003], Ostfildern:Hatje Cantz 2011. Available in a print and e-book edition.
[5]  The Guidebook, dOCUMENTA (13), p.68
[6] Carolyn Christov-Bakargiev, Letter to a Friend [100 Notes - 100 Thoughts, no. 003], Ostfildern:Hatje Cantz 2011. Available in a print and e-book edition.

Friday, July 6, 2012

重新觀看/反思世博──柏林「The World Is Not Fair」直擊



英國小說家約瑟夫.康拉德(Joseph Conrad)的著名小說《黑暗之心》(Heart of Darkness)描述英國海上霸權時代,西方國家對殖民地非文明、非語言的無知與畏懼,因為本位主義的盲從與自恃認為將文明帶入黑暗之地-非洲,為一種對當地人民的救贖;資本主義在此作為文明的象徵,卻諷刺地與其本質上的貪婪和利益至上的野性形成一個強烈的對比。The World Is Not Fair一展便以康拉德筆下的世界出發,藉由多元的藝術文化表現形式,深究「世界博覽會」(World Expo)最初通向世界之門(Gate to the World)的美意是如何在矛盾間走向了黑暗之心(Heart of Darkness)?

6月的柏林天空,意外籠罩著一股寒意,9度的溼冷,讓原本期待乘著陽光乘著風的藝文好癖,紛紛拉緊了衣領,踡伏在室內聽著一場場的座談會。然而,美好總是在毫不預期的情況下出現,帶給你短短幾小時的驚喜。在一場論壇的試映會上,我們趁著中場休息,以及短暫的天晴,來到了柏林郊區的Tempelhof Park。剛抵達會場時,還來不及詢問展覽內容就被一望無際的草原和遠方層疊雲朵與夕陽著色的背景給嚇失了神,心思真的來不及轉換是如何從剛剛冰冷的會議廳,來到了眼前有人穿著短褲揮汗慢跑、狗兒開心衝刺,遠處可見馬戲團般的紅白相間條紋帳篷散落在四處的美好,這一切有些不真實,是什麼樣的展覽選在如此特殊的場所?

The World Is Not Fair – The Great World’s Fair 2012是由德國建築團體Raumlaborberlin和劇場團體Hebbel am Ufer共同策劃,結合建築、劇場、表演藝術、視覺藝術等不同創作領域,以博覽會的形式來反思世博會(World Expo)自身的概念與系統,並提出不同的想像與詮釋。相較於世博會將國家作為一種品牌與形象的宣傳,The World Is Not Fair乃從藝術與政治的角度反觀,打破一般對於國家/世界的俗定解釋,提出十分主觀的敘述,並進而回問在此新的架構下「世界」是否仍能以一個全體性(Totality)的概念來談之?

展覽選在柏林郊區的Tempelhof Park,其前身為二次大戰時期歐洲非常重要的軍事機場。選在這裡談論博覽會、世界與城市的未來想像,有另一層深厚的意義。Tempelhof Airport是柏林政府將廢棄機場活化,城市綠地和空間再使用一個十分成功的例子;回顧Tempelhof  Park的歷史,30年代為納粹政府重要的軍事基地,偌大的佔地為當時飛行實驗的重要場所,同時也是柏林和西德許多城市重要的空運補給站。營運將近80年,一直到2008年劃上句點,但狹著無法磨滅的歷史定位,2010年5月再度重新啟用轉型為城市公園。至此,起降的飛機和轟隆聲,被伴隨夕陽慢跑的居民、玩弄風帆和滑翔翼的年輕人給取代。

因此,不難明白主辦單位選在這裡談論世界的另一種想像,乃是希望打破邊界的區隔、遠近的界線,藉由散佈在各處的15間展館來詮釋全球化系統下內/外世界交錯的矛盾議題。拿著導覽手冊按圖索驥,我們第一間來到的是荷蘭觀念藝術家Willem de Rooij的聲音裝置:《Farafra》[1]。

Willem de Rooij在展場搭建了一個木造房屋,裡面只有木條拼擺而成的座椅和支撐的樑柱,15分鐘的聲音裝置收集來自埃及靠近利比亞邊界的素材,坐在木屋裡當你閉上雙眼時,可以感受到不同動物行走的聲音,一陣陣強烈的風嘯和嘶吼聲,伴隨著各式片段、游離的野性呼喚。這是Willem de Rooij版本的人類動物園(human zoos),諷刺地回應德國漢堡商人兼動物園管理人Carl Hagenbeck在19世紀以展出人類為傳統的Negro Village。Hagenbeck在當時從動物園的概念出發,自埃及與蘇丹帶回一些野生動物和努比亞人,要求這些「被展示」的人物在7個月的展覽期間,身著單薄的服飾並現場製作傳統手工藝品。這樣非人性的對待,將弱勢族群視為物品的愚昧行為,讓許多人在展覽期間因為不適應極端的氣候變化而死亡。令人驚訝的是,人類動物園這樣令人詬病的傳統,並不因時間與文明的發展而消失;1958年的布魯塞爾工業博覽會仍延續此模式,2010年的上海博覽會也因為建造新的展館而強制當地居民搬遷;這些變相的漠視人權,以國家利益發展為優先的貪婪,竟然可悲地在21世紀的今天仍處處可見。

展覽中有許多作品從人類生存的環境角度切入,進而談到對政治、經濟議題的影響。德國知名藝術家Harun Farocki與日本新生代劇場導演岡田利規便藉由兩種不同形式的闡述來觀看我們所處生活上的問題:

Harun Farocki近年持續研究的一項大型計劃《影像前/後》(Pre-Image/Post-Image)乃在探討電腦動畫影像一旦在軍事工業中被倚賴作為重塑現實的主要科學研究媒材時,它在未來是否可能取代攝影和電影的位置。這樣的假設在於21世紀的今天,不論人類、動物和植物都曾因為電腦動畫發展技術的需求而被赤裸裸地攤放在實驗台上被觀察、檢視、分析、評估,以便取得模具的原型。《平行》(Parallel)為Farocki新作的首部曲,也是第一次對外公開發表,作品中呈現自1980年來樹木、水、火在電腦動畫中的發展演進。例如在一個森林的成型中,必須包含不同生長時期的葉子,從初芽階段到不同週數的簇葉群,Farocki讓觀眾看見一座森林是如何透過運算法算出樹葉生長的時間和密度而打造成;這也讓我們進一步思考如此扮演造物者的身份下,所帶來的龐大經濟效益與可能形成的供需生產鏈,將如何改變我們的生活。

甫獲大江建三郎文學獎的日本劇場導演岡田利規,與團體chelfitsh在展場打造了一棟巨型的建築物,外觀仿似福島核能發電廠,以鋼架圍起一個由外無法窺視的空間。劇名取為《未定之見》(Unable to See),表演一開始由兩個人身著核電廠員工的制服,佩戴雨鞋和口罩;全場以德文演出,以行動劇探討人類對於一起災難事件所產生的恐懼,是否因為距離的遠近而引發不同的反應,遙遠如德國的民眾和福島居民所切身體驗的是否相同?

岡田利規來自橫濱,1997年成立chelfitsch劇團,團名來自幼兒念不清楚selfish和childish的生造詞。岡田為近年日本十分受到矚目的超寫實劇場導演,他擅長透過精簡的語言和肢體動作,來呈現事件抽象的過程。他最具爭議的劇碼是2010年在香港藝術節表演的《三月某五天》,以2003年伊拉克戰爭為背景,描述當時日本年輕人在美軍出發攻打伊拉克的這一天冷感漠視的一面。全劇對白以時下日本年輕人的口吻,講述毫無營養的男歡女愛,以閒聊、對話反應出百聊無賴、乏善可陳的虛無。

The World is Not Fair在6月的歐洲,一個充斥展覽馬拉松的月份裡,提供了一個十分輕鬆介入,卻不乏深入省思的媒介。行走在Tempelholf Park裡,穿梭館與館之間,你有很多時間思考身處環境所帶給你的意義。柏林在藝術文化發展上,某種程度是許多城市予以借鏡的參考,然而他們內部仍有大量對於文化政策的討論,資源不公的抗議,這些熟悉的議題也正是台灣藝文界近年不斷向政府所提出呼籲的;每個城市所面對的不再是區域上的差異,而是世界性的共同問題。當藝術文化與經濟利益放在天秤的兩端時,失衡似乎是必定的結果,但如何將差異拉回至合理的平衡狀態,應該不僅止於一次次的紙上談兵或好大喜功的論壇,因那只是留於不停的內耗。Tempelholf Park的出現,對一個嚮往大片綠地的台北市居民來說是深刻期盼的「美好」,但柏林居民在有了「美好」後,仍不斷提出更多自我批判,那並非貪婪,而是相反的在為一步步深入黑暗之心的錯誤政策提出嚴重的警告。

當我們習慣一個單一城市的生活狀態時,很難對自己提出反省,也很容易將建言視為狹隘於心的負面阻礙。是什麼成就一個偉大的城市?每個人有不同的想像,但我想惠特曼(Walt Wittmann)給了一個很「美好」的註解:「一個城市之所以偉大,視乎其是否擁有一群偉大的居民」(A great city is that which has the greatest men and women.)。












刊登於MOT/TIMES



[1] Farafra是埃及西部沙漠區第二大的窪地。